比起影片内容上的主动( dòng)反映，《年会不能停》更值得( dé)玩味的反而是一些被动( dòng)的影射。职人与上层之间( jiān)的立场平衡，勇于表达与( yǔ)保守求稳之间的左右横( héng)跳，似乎给出了方案却只( zhǐ)是理想化空谈的表面工( gōng)程，这种创作者的复杂心( xīn)态与最后的呈现结果，比( bǐ)影片内容更接近职人的( de)状态与职场环境，在自我( wǒ)与规训之中动摇，在大饼( bǐng)与加班之中消耗。 首先必( bì)须强调的是，《年会不能停( tíng)》在剧作上的完成度不低( dī)。它有效且高明地再造了( le)互联网上那些关于职场( chǎng)规则与运行生态的幽默( mò)段子，将之以夸张而不悬( xuán)浮的方式呈现出来，同时( shí)又带来了一定的内在悲( bēi)剧性。大鹏在无意之间的( de)“助长优化“，白客手里没有( yǒu)棱角的锤子，都预示着他( tā)们在有意无意之间已然( rán)被职场既定环境“规训”的( de)必然命运，年会不能停的( de)呐喊也不过是一种徒劳( láo)的发泄。 喜剧的内核是悲( bēi)剧，本片很好地实现了这( zhè)一点，并且是以一种直接( jiē)借用观众感受与经历的( de)“取巧”方式，直接确保了它( tā)的共情基础。 但也正是从( cóng)这一点出发，它呈现出了( le)一种投机的讨好意味，虽( suī)然与观感体验不绝对相( xiāng)关，影片也已经给出了一( yī)定的表达水平，但终究让( ràng)人扼腕。它提出了职场生( shēng)态的问题，所有人都在为( wèi)领导马首是瞻，跟随领导( dǎo)的口头形式主义，以种种( zhǒng)高大上的名词和概念包( bāo)装空泛且功利的工作，用( yòng)喜剧表达反抗，用悲剧给( gěi)予批判。这一切都很好，但( dàn)缺失了关键的一环：反抗( kàng)与批判的对象，是掌控一( yī)切的环境缔造者，还是停( tíng)留在一个“害群之马”的个( gè)体，是日常性的业态本身( shēn)，还是大和谐业态之中的( de)极端个案？它本应选择前( qián)者，却出于现实的考虑而( ér)停留在了后者。 于是，技术( shù)带来的矛头纵然锋利，却( què)终究指偏了目标。于是，技( jì)术带来的矛头纵然锋利( lì)，却终究指偏了目标。这直( zhí)接导致了它的结果，前两( liǎng)幕的水平不低，承接方向( xiàng)、明确落点、升华内核的第( dì)三幕却因避重就轻而明( míng)显下滑，仿佛创作者自己( jǐ)也明知这种处理的不妥( tuǒ)，只想草率结束。 再次强调( diào)，这无关于影片质量，却非( fēi)常让人感到遗憾。过于油( yóu)滑的回避问题而又佯装( zhuāng)“尖锐”，和《囧妈》和《你好李焕( huàn)英》有着某种程度上的暗( àn)合感，形成了同样“油滑”的( de)“真诚打动“方式。比起那两( liǎng)部作品，《年会不能停》肯定( dìng)来得高质量得多，戏剧技( jì)法之外的思考与表达野( yě)心也更强，但终究没能走( zǒu)到终点，这反而让人更加( jiā)遗憾。 例如，《你好李焕英》提( tí)出的是代际误解，最后的( de)解法却落到了母爱的伟( wěi)大。事实上，代际误解更多( duō)是双方无对错之下的共( gòng)同问题，即使误解也有母( mǔ)爱的确凿存在，这是两个( gè)不同层面的问题。观众因( yīn)代际问题而进入了“同立( lì)场同感受”的状态，最后则( zé)是被两个人物表达的母( mǔ)爱而完成了具体的共情( qíng)，被她们的眼泪糊弄得自( zì)己也有所感动，出于“交往( wǎng)中的误解感受“而落到“亲( qīn)子之间的感情”，调动的是( shì)自己不同层面的经历与( yǔ)感受，逐渐忘记了最初引( yǐn)起自己共鸣的代际误解( jiě)。实际上，母女最后也没真( zhēn)正说开什么，贾玲绝非在( zài)最初不知道母亲的爱，她( tā)不知道的是对方的想法( fǎ)。 这样的电影固然输出了( le)感动，让观众获得了体验( yàn)与情绪，在剧作的表达层( céng)面上则拒绝回答自己提( tí)出的问题。这更多是一种( zhǒng)考虑观众“浅层所需“之下( xià)的取巧和偷懒。在看到真( zhēn)正优秀的作品之前，观众( zhòng)需要的不是回答与否，仅( jǐn)仅是另一个层面是上的( de)情绪价值，即更加直观的( de)“廉价”共情。创造这样的价( jià)值是相对容易的，也避免( miǎn)了更复杂的问题思考与( yǔ)解法探讨，更不需要将之( zhī)与表层观感结合起来，在( zài)可以“糊弄过关”的请况下( xià)也就没必要“吃力不讨好( hǎo)”了。 相比起来，《年会不能停( tíng)》在程度上肯定没有《你好( hǎo)李焕英》那么严重，在定性( xìng)上则相差不大。它提出了( le)一个关于企业文化和职( zhí)场环境的问题，却不给出( chū)一个完整的解答，对行业( yè)的深度背后挖掘有不可( kě)抵抗的必然悲剧性，却停( tíng)留在了“个体引发“的层级( jí)，更不用说对解决出路的( de)思考，“表现”不够彻底，“扭转( zhuǎn)”无则是过于理想的“情绪( xù)输出后合作老板”，前半句( jù)是情绪价值，后半句则是( shì)理想主义，充分表现出了( le)本作的视角复杂与诚意( yì)摇摆。 最重要的是，它让大( dà)老板一直处在了幕后的( de)“好人”定位上，最后更是干( gàn)脆直接出场，完成了改变( biàn)环境的一锤定音。这样的( de)设计，方便了作品最后以( yǐ)“干掉非决定性个体”而解( jiě)决一切的简单解法，让大( dà)老板自己清理掉了压榨( zhà)员工的手下。这显然不是( shì)真实现状。它实际上解答( dá)不了“真实情况里应该有( yǒu)什么出路”的问题，也不想( xiǎng)将环境呈现到“无可扭转( zhuǎn)”的真实状态，所以给出了( le)一个“便宜故事”。 如果影片( piàn)boss是恶毒老板，那么导演显( xiǎn)然不知道怎么让员工不( bù)丢工作还能成功，但这实( shí)际上才是它提出的问题( tí)全貌，也是和现实里白领( lǐng)共情内容之所以产生的( de)最深层部分。而它最终实( shí)现的共情则是浅层的：观( guān)众与输出反抗表象情绪( xù)的人物在一起狂嗨，这来( lái)源于他们看到员工各种( zhǒng)演讲和展示反抗，因所谓( wèi)的“嘴替”而共情，最后的激( jī)情表演则是高潮共情。 但( dàn)是究其根本，电影其实没( méi)有真正替他们说话，反而( ér)是在营造一种“个别不法( fǎ)分子打破了和谐大环境( jìng)”的美好图景，真正决定行( xíng)业生态与社会环境的上( shàng)层是好的，问题只来自于( yú)中层的个体。事实上，这根( gēn)本代表不了现状，因为pua、狼( láng)性、潜规则的职场文化已( yǐ)经成为普遍性的存在，是( shì)每个人都会在不同程度( dù)上感受并遭遇的整体环( huán)境，可以说是我国社会一( yī)种扭曲的日常。 造成“生活( huó)环境”的显然不是个体，而( ér)是更具有决定力的顶层( céng)存在。将问题归因于个体( tǐ)，不过是掩盖、美容、缩小问( wèn)题，甚至在一定程度上是( shì)站到了它想招揽的那些( xiē)受众的层级对面，给他们( men)避重就轻地提供了表层( céng)情绪的宣泄出口，却抹过( guò)了更深层次的本质对象( xiàng)。观众似乎在情绪共鸣之( zhī)下发泄了，但电影真正深( shēn)度对等并“为之说话”的思( sī)想立场，其实恰恰不是他( tā)们，而是他们宣泄的对象( xiàng)。 它只禁得住观众的情绪( xù)价值，而这种共情本身就( jiù)很“油滑”。它直接取材于现( xiàn)实生活里的种种职场吐( tǔ)槽与上班段子，“创作者”恰( qià)恰是观众自己，电影只是( shì)将它用了影像化的直观( guān)与夸张手法，做出进一步( bù)的优化呈现。毋庸置疑的( de)是，它的影像化堪称优秀( xiù)，剧作符合原则，呈现效果( guǒ)不差，但终究只是一种整( zhěng)合排列，不需要太多自己( jǐ)的思考。观众看似共情电( diàn)影，其实是在共情自己，当( dāng)然就会“深有所感”了，而这( zhè)种共情在内里的廉价和( hé)自相矛盾，也进一步削弱( ruò)了它的意义。 可以说，围绕( rào)“职人观众”，本片实现了一( yī)种表里对立的呈现模式( shì)。在表层上出发，它完全站( zhàn)在观众视角，只看到他们( men)能看到的东西，看到“直接( jiē)打压自己的上司层级”，也( yě)只反映他们由此产生的( de)梗与段子（戏剧化升级后( hòu)的更优秀形态），反映他们( men)对直属上级与自己的愤( fèn)怒和悲观情绪，这带来了( le)二者在基本情绪上的共( gòng)通，甚至可以说是“共同”。但( dàn)它却绝不比观众多想哪( nǎ)怕一点，多走出哪怕一步( bù)，作为电影本应给予的“拓( tuò)宽思维视野”的功能消失( shī)了，只对观众提供浅显的( de)“自我再现”，却没有展示他( tā)们所处的完整环境，反而( ér)在内里淡化了这种环境( jìng)，重重拿起轻轻放下，实际( jì)上又是在“糊弄”观众，只为( wèi)了降低自己的创作难度( dù)。 对观众而言，它既并肩又( yòu)对立，既讨好又含混，后者( zhě)与含混职场人的画饼上( shàng)级其实并无不同，电影自( zì)己在某种程度上成为了( le)它所针对的对象。至于所( suǒ)谓的“老板这样表现才是( shì)老奸巨猾，是作品的批判( pàn)暗箭”，只能说作品里并没( méi)有符合电影表达逻辑的( de)相应铺垫和表达，它更接( jiē)近于观众的自行延伸，退( tuì)一步讲，即使这是导演意( yì)图，显然也完成度很低。 可( kě)以说，本片的创作考量在( zài)很大程度上扎根于一种( zhǒng)观点，“我们就想看个乐，想( xiǎng)那么多有什么用？”这句话( huà)当然没有问题，作为一部( bù)娱乐片，它能提供的或许( xǔ)非常有限，甚至电影这个( gè)形式本身能影响的事情( qíng)就很有限。因为它提出的( de)毕竟是一个过于巨大的( de)社会议题，而仅以创作者( zhě)或任何个体的力量，都是( shì)无法扭转什么的，甚至思( sī)考不出合理的改善方法( fǎ)。难以改变，才是整体环境( jìng)一路发展至今的原因，以( yǐ)及观众“只需要情绪价值( zhí)”的理由。观众知道一切都( dōu)不可扭转，因此只是在电( diàn)影里获得了短暂的发泄( xiè)，然后走出电影院，归于加( jiā)班的现实生活中，对他们( men)来说，自己其实早就接受( shòu)了这个事实。 事实上，这也( yě)是《年会不能停》创作者选( xuǎn)择接受的东西，“现实的不( bù)可解”。他们试图让电影落( luò)到一个比较现实的结局( jú)之中，不甘于将一切收尾( wěi)在单纯闹腾的“反抗式情( qíng)绪输出式年会”，而是希望( wàng)给出一个相对吻合基本( běn)认知的落点，那么大老板( bǎn)就必须出场。然后他们尴( gān)尬地发现，当自己给出--哪( nǎ)怕只是“相对”的--现实的时( shí)候，合情合理的解法就已( yǐ)经不复存在了，只能在此( cǐ)基础上带来一个“童话”，并( bìng)非完全架空，却是“现实里( lǐ)的美好幻想”。 这个处理象( xiàng)征了创作者们的真实状( zhuàng)态，既油滑又真诚，既回避( bì)又面对，既意欲表达又不( bù)免回避。而不够完整彻底( dǐ)的呈现结果，也就代表了( le)他们对现状的认投，针对( duì)环境的不可扭转，也关于( yú)自己的思考上限。 因此，从( cóng)创作层面上讲，本作终究( jiū)显得失之于油滑了。它制( zhì)造并利用了观众的痛感( gǎn)，从而形成了自己最大的( de)共情优势，以看似“同立场( chǎng)，同心境”的姿态替观众发( fā)声，实际上却消解了矛盾( dùn)最深刻的来源，在两边讨( tǎo)好，甚至可以说是在“安抚( fǔ)（糊弄）”职场人。 事实上，电影( yǐng)这个形式本身就是一个( gè)相对具有独立性的发声( shēng)渠道。它可以不作用于现( xiàn)实，不改变任何东西，却理( lǐ)应具备“说出来”的勇气，解( jiě)决不了现实问题，至少可( kě)以直面问题，并在电影层( céng)面里做出设问与解答的( de)闭环，这也是一部作品理( lǐ)应做到的事情，“在作品内( nèi)部变得完整”。然而，本片甚( shèn)至没有在电影内世界的( de)架空环境中进行相对容( róng)易的解法思考，而是将社( shè)会问题直接归因到个体( tǐ)，打倒一个明确具体的“罪( zuì)恶集合”便解决一切，就像( xiàng)日本动漫一样地故作深( shēn)刻实则取巧。让人感到无( wú)比失望，它甚至没有在电( diàn)影里“把梦做到最巅峰”的( de)勇气。这让人想起了韩国( guó)电影的所谓“批判社会”，其( qí)实也是一种廉价的情绪( xù)价值。 《年会不能停》让人不( bù)得不想起徐峥的作品，一( yī)种油滑精明制造出来的( de)“真诚”。当然，比起徐峥的作( zuò)品，董润年还是更有野心( xīn)一些，他其实没必要提出( chū)大老板的存在 ，只需要让( ràng)作品在低维度自嗨的氛( fēn)围之下完结，即可形成自( zì)洽，但他还是安排了大老( lǎo)板的出场，甚至暗示了基( jī)层反抗的无力---他们自己( jǐ)在无形中被规训，行动反( fǎn)而促成了系统的执行，终( zhōng)究需要超越自身阶层的( de)大老板来搞定一切。既然( rán)现实如此，那么电影就不( bù)能回避。然而，电影提出了( le)其阶层与影响环境力量( liàng)的存在，却没有以之引出( chū)“环境”的真容，反而确立了( le)它的本善，这又是一种脱( tuō)离现实的理想化了。这样( yàng)的种种也代表了本片的( de)核心状态，它始终在职人( rén)与上层、真诚与取巧、乱嗨( hāi)与披露、现实与童话之间( jiān)摇摆不停。 我们可以用一( yī)句“能让人有共感地笑就( jiù)可以，不需要思考来打扰( rǎo)娱乐”来解释一切，但创作( zuò)者理应比观众看的更远( yuǎn)，想的更多，“敢”的更多，表达( dá)的更多。更何况，如果做的( de)够好，搞笑娱乐与议题呈( chéng)现其实并不冲突。 我们和( hé)电影都改变不了客观现( xiàn)实，如果再放弃去“改变电( diàn)影世界”，那创作未免也太( tài)过无趣了。